瓷,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。
身旁跪着一个人,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。
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。
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,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,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,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,一个字接着一个字,读得颇为吃力,却一动不敢动,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,冷汗流进眼睛里,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,满头冷汗,汗如雨下,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。
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,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,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,身旁还散落着一堆。
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,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,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,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。如此一来,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,是福宁的驸马。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,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,看上去刚回来不久,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,嘴唇苍白,神情痛苦至极,不知是自愿回来的,还是被抓回来的。
可即便如此,他还在读着,一遍遍地读——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,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。
谢皇后呆立良久,皇帝似有所察,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,看到她,扯唇笑了,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带着点无辜,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,浅笑微微,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,眸子纯黑,一点光亮都没有。
“皇嫂。”他唤。
健康的脸色,平稳的声调,只眼中血丝浓重,略显倦意。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,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,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,说话慢条斯理,面带微笑,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。
他漠然地柔声,“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?……可惜人还没找着,待找着了,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。”
96 这一辈子,不要再来寻我。……
院里空落落的, 杨修慎问:“刘婆子还不曾回来?”
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,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,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。
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,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,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, 想来是很害怕。
莫说是女子,便是成年男子,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,他沉吟片刻,“我在这儿陪你,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。”
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, 背对着坐在檐下,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,这个距离,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,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。
他说:“还是把窗户合上,仔细吹了风。”
她轻手轻脚合上窗, 坐在床头, 伸手解下罗帐,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,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, 像画里的水墨。
一时万籁俱寂,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,真有人在门外, 她反倒睡不着,要说熟悉,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,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。
他为人温和,话不算多,却并不古板,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,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,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,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,和他说两句话,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。
后来他回乡丁忧,他也没有要她等他,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,并告诉她,若有心仪之人,不必等。
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,只要她想反悔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,就和他断了联系。
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,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,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,结党同盟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,正妻之位,和清贵的生活。
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,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,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,不计回报得失。
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原来他喜欢她。
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,回信不必,却得知他已然出海,为让她尽早脱身,毅然决然。
此间种种,如今想来难免唏嘘,错过了便是错过了,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,他不会转过身,因怕她觉得唐突,她也不会打开窗,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,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。
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,自己却呼呼大睡的,她披着青丝静坐,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。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,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,她抿嘴噙笑,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。
他听到她似乎在笑,低声询问:“不睡吗?”
映雪慈摇了摇头,撒谎,“不困。”
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,揉了揉眼睛,复透过窗纱看他,“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。”
他不问为什么,也或许知道她无聊,点了点头说,“好。”
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。

